《柳毅传》

李朝威 唐代
仪凤中,有儒生柳毅者,应举下第,将还湘滨。
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,遂往告别。
至六七里,鸟起马惊,疾逸道左。
又六七里,乃止。
见有妇人,牧羊于道畔。
毅怪视之,乃殊色也。
然而蛾脸不舒,巾袖无光,凝听翔立,若有所伺。
毅诘之曰:“子何苦而自辱如是?
”妇始楚而谢,终泣而对曰:“贱妾不幸,今日见辱问于长者。
然而恨贯肌骨,亦何能愧避?
幸一闻焉。
妾,洞庭龙君小女也。
父母配嫁泾川次子,而夫婿乐逸,为婢仆所惑,日以厌薄。
既而将诉于舅姑,舅姑爱其子,不能御。
迨诉频切,又得罪舅姑。
舅姑毁黜以至此。
”言讫,歔欷流涕,悲不自胜。
又曰:“洞庭于兹,相远不知其几多也?
长天茫茫,信耗莫通。
心目断尽,无所知哀。
闻君将还吴,密通洞庭。
或以尺书寄托侍者,未卜将以为可乎?
”毅曰:“吾义夫也。
闻子之说,气血俱动,恨无毛羽,不能奋飞,是何可否之谓乎!
然而洞庭深水也。
吾行尘间,宁可致意耶?
惟恐道途显晦,不相通达,致负诚托,又乖恳愿。
子有何术可导我邪?
”女悲泣且谢,曰:“负载珍重,不复言矣。
脱获回耗,虽死必谢。
君不许,何敢言。
既许而问,则洞庭之与京邑,不足为异也。
”毅请闻之。
女曰:“洞庭之阴,有大橘树焉,乡人谓之‘社橘’。
君当解去兹带,束以他物。
然后叩树三发,当有应者。
因而随之,无有碍矣。
幸君子书叙之外,悉以心诚之话倚托,千万无渝!
”毅曰:“敬闻命矣。
”女遂于襦间解书,再拜以进。
东望愁泣,若不自胜。
毅深为之戚,乃致书囊中,因复谓曰:“吾不知子之牧羊,何所用哉?
神岂宰杀乎?
”女曰:“非羊也,雨工也。
”“何为雨工?
”曰:“雷霆之类也。
”毅顾视之,则皆矫顾怒步,饮龁甚异,而大小毛角,则无别羊焉。
毅又曰:“吾为使者,他日归洞庭,幸勿相避。
”女曰:“宁止不避,当如亲戚耳。
”语竟,引别东去。
不数十步,回望女与羊,俱亡所见矣。
其夕,至邑而别其友,月余到乡,还家,乃访友于洞庭。
洞庭之阴,果有社橘。
遂易带向树,三击而止。
俄有武夫出于波问,再拜请曰:“贵客将自何所至也?
”毅不告其实,曰:“走谒大王耳。
”武夫揭水止路,引毅以进。
谓毅曰:“当闭目,数息可达矣。
”毅如其言,遂至其宫。
始见台阁相向,门户千万,奇草珍木,无所不有.夫乃止毅,停于大室之隅,曰:“客当居此以俟焉。
”毅曰:“此何所也?
”夫曰:“此灵虚殿也。
”谛视之,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。
柱以白璧,砌以青玉,床以珊瑚,帘以水精,雕琉璃于翠楣,饰琥珀于虹栋。
奇秀深杳,不可殚言。
然而王久不至。
毅谓夫曰:“洞庭君安在哉?
”曰:“吾君方幸玄珠阁,与太阳道士讲《火经》,少选当毕。
”毅曰:“何谓《火经》?
”夫曰:“吾君,龙也。
龙以水为神,举一滴可包陵谷。
道士,乃人也。
人以火为神圣,发一灯可燎阿房。
然而灵用不同,玄化各异。
太阳道士精于人理,吾君邀以听焉。
”语毕而宫门辟,景从云合,而见一人,披紫衣,执青玉。
夫跃曰:“此吾君也!
”乃至前以告之。
君望毅而问曰:“岂非人间之人乎?
”对曰:“然。
”毅而设拜,君亦拜,命坐于灵虚之下。
谓毅曰:“水府幽深,寡人暗昧,夫子不远千里,将有为乎?
”毅曰:“毅,大王之乡人也。
长于楚,游学于秦。
昨下第,闲驱泾水右涘,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,风鬟雨鬓,所不忍睹。
毅因诘之,谓毅曰:‘为夫婿所薄,舅姑不念,以至于此’。
悲泗淋漓,诚怛人心。
遂托书于毅。
毅许之,今以至此。
”因取书进之。
洞庭君览毕,以袖掩面而泣曰:“老父之罪,不能鉴听,坐贻聋瞽,使闺窗孺弱,远罹构害。
公,乃陌上人也,而能急之。
幸被齿发,何敢负德!
”词毕,又哀咤良久。
左右皆流涕。
时有宦人密侍君者,君以书授之,令达宫中。
须臾,宫中皆恸哭。
君惊,谓左右曰:“疾告宫中,无使有声,恐钱塘所知。
”毅曰:“钱塘,何人也?
”曰:“寡人之爱弟,昔为钱塘长,今则致政矣。
”毅曰:“何故不使知?
”曰:“以其勇过人耳。
昔尧遭洪水九年者,乃此子一怒也。
近与天将失意,塞其五山。
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,遂宽其同气之罪。
然犹縻系于此,故钱塘之人日日候焉。
”语未毕,而大声忽发,天拆地裂。
宫殿摆簸,云烟沸涌。
俄有赤龙长千余尺,电目血舌,朱鳞火鬣,项掣金锁,锁牵玉柱。
千雷万霆,激绕其身,霰雪雨雹,一时皆下。
乃擘青天而飞去。
毅恐蹶仆地。
君亲起持之曰:“无惧,固无害。
”毅良久稍安,乃获自定。
因告辞曰:“愿得生归,以避复来。
”君曰:“必不如此。
其去则然,其来则不然,幸为少尽缱绻。
”因命酌互举,以款人事。
俄而祥风庆云,融融恰怡,幢节玲珑,箫韶以随。
红妆千万,笑语熙熙。
中有一人,自然蛾眉,明珰满身,绡縠参差。
迫而视之,乃前寄辞者。
然若喜若悲,零泪如丝。
须臾,红烟蔽其左,紫气舒其右,香气环旋,入于宫中。
君笑谓毅曰:“泾水之囚人至矣。
”君乃辞归宫中。
须臾,又闻怨苦,久而不已。
有顷,君复出,与毅饮食。
又有一人,披紫裳,执青玉,貌耸神溢,立于君左。
君谓毅曰:“此钱塘也。
”毅起,趋拜之。
钱塘亦尽礼相接,谓毅曰:“女侄不幸,为顽童所辱。
赖明君子信义昭彰,致达远冤。
不然者,是为泾陵之土矣。
飨德怀恩,词不悉心。
”毅撝退辞谢,俯仰唯唯。
然后回告兄曰:“向者辰发灵虚,巳至泾阳,午战于彼,未还于此。
中间驰至九天,以告上帝。
帝知其冤,而宥其失。
前所谴责,因而获免。
然而刚肠激发,不遑辞候,惊扰宫中,复忤宾客。
愧惕惭惧,不知所失。
”因退而再拜。
君曰:“所杀几何?
”曰:“六十万。
”“伤稼乎?
”曰:“八百里。
”无情郎安在?
”曰:“食之矣。
”君怃然曰:“顽童之为是心也,诚不可忍,然汝亦太草草。
赖上帝显圣,谅其至冤。
不然者,吾何辞焉?
从此以去,勿复如是。
”钱塘君复再拜。
是夕,遂宿毅于凝光殿。
明日,又宴毅于凝碧宫。
会友戚,张广乐,具以醪醴,罗以甘洁。
初,笳角鼙鼓,旌旗剑戟,舞万夫于其右。
中有一夫前曰:“此《钱塘破阵乐》。
”旌杰气,顾骤悍栗。
座客视之,毛发皆竖。
复有金石丝竹,罗绮珠翠,舞千女于其左,中有一女前进曰:“此《贵主还宫乐》。
”清音宛转,如诉如慕,坐客听下,不觉泪下。
二舞既毕,龙君大悦。
锡以纨绮,颁于舞人,然后密席贯坐,纵酒极娱。
酒酣,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:“大天苍苍兮,大地茫茫,人各有志兮,何可思量,狐神鼠圣兮,薄社依墙。
雷霆一发兮,其孰敢当?
荷贞人兮信义长,令骨肉兮还故乡,齐言惭愧兮何时忘!
”洞庭君歌罢,钱塘君再拜而歌曰:“上天配合兮,生死有途。
此不当妇兮,彼不当夫。
腹心辛苦兮,泾水之隅。
风霜满鬓兮,雨雪罗襦。
赖明公兮引素书,令骨肉兮家如初。
永言珍重兮无时无。
”钱塘君歌阕,洞庭君俱起,奉觞于毅。
毅踧踖而受爵,饮讫,复以二觞奉二君,乃歌曰:“碧云悠悠兮,泾水东流。
伤美人兮,雨泣花愁。
尺书远达兮,以解君忧。
哀冤果雪兮,还处其休。
荷和雅兮感甘羞。
山家寂寞兮难久留。
欲将辞去兮悲绸缪。
”歌罢,皆呼万岁。
洞庭君因出碧玉箱,贮以开水犀;
钱塘君复出红珀盘,贮以照夜玑:皆起进毅,毅辞谢而受。
然后宫中之人,咸以绡彩珠璧,投于毅侧。
重叠焕赫,须臾埋没前后。
毅笑语四顾,愧谢不暇。
洎酒阑欢极,毅辞起,复宿于凝光殿。
翌日,又宴毅于清光阁。
钱塘因酒作色,踞谓毅曰:“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,义士可杀不可羞耶?
愚有衷曲,欲一陈于公。
如可,则俱在云霄;
如不可,则皆夷粪壤。
足下以为何如哉?
”毅曰:“请闻之。
”钱塘曰:“泾阳之妻,则洞庭君之爱女也。
淑性茂质,为九姻所重。
不幸见辱于匪人,今则绝矣。
将欲求托高义,世为亲戚,使受恩者知其所归,怀爱者知其所付,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?
”毅肃然而作,欻然而笑曰:“诚不知钱塘君孱困如是!
毅始闻跨九州,怀五岳,泄其愤怒;
复见断金锁,掣玉柱,赴其急难。
毅以为刚决明直,无如君者。
盖犯之者不避其死,感之者不爱其生,此真丈夫之志。
奈何萧管方洽,亲宾正和,不顾其道,以威加人?
岂仆人素望哉!
若遇公于洪波之中,玄山之间,鼓以鳞须,被以云雨,将迫毅以死,毅则以禽兽视之,亦何恨哉!
今体被衣冠,坐谈礼义,尽五常之志性,负百行怖之微旨,虽人世贤杰,有不如者,况江河灵类乎?
而欲以蠢然之躯,悍然之性,乘酒假气,将迫于人,岂近直哉!
且毅之质,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。
然而敢以不伏之心,胜王不道之气。
惟王筹之!
”钱塘乃逡巡致谢曰:“寡人生长宫房,不闻正论。
向者词述疏狂,妄突高明。
退自循顾,戾不容责。
幸君子不为此乖问可也。
”其夕,复饮宴,其乐如旧。
毅与钱塘遂为知心友。
明日,毅辞归。
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,男女仆妾等悉出预会。
夫人泣谓毅曰:“骨肉受君子深恩,恨不得展愧戴,遂至睽别。
”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。
夫人又曰:“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?
”毅其始虽不诺钱塘之情,然当此席,殊有叹恨之色。
宴罢,辞别,满宫凄然。
赠遗珍宝,怪不可述。
毅于是复循途出江岸,见从者十余人,担囊以随,至其家而辞去。
毅因适广陵宝肆,鬻其所得。
百未发一,财已盈兆。
故淮右富族,咸以为莫如。
遂娶于张氏,亡。
又娶韩氏。
数月,韩氏又亡。
徙家金陵。
常以鳏旷多感,或谋新匹。
有媒氏告之曰:“有卢氏女,范阳人也。
父名曰浩,尝为清流宰。
晚岁好道,独游云泉,今则不知所在矣。
母曰郑氏。
前年适清河张氏,不幸而张夫早亡。
母怜其少,惜其慧美,欲择德以配焉。
不识何如?
”毅乃卜日就礼。
既而男女二姓俱为豪族,法用礼物,尽其丰盛。
金陵之士,莫不健仰。
居月余,毅因晚入户,视其妻,深觉类于龙女,而艳逸丰厚,则又过之。
因与话昔事。
妻谓毅曰:“人世岂有如是之理乎?
”经岁余,有一子。
毅益重之。
既产,逾月,乃秾饰换服,召毅于帘室之间,笑谓毅曰:“君不忆余之于昔也?
”毅曰:“夙为姻好,何以为忆?
”妻曰:“余即洞庭君之女也。
泾川之冤,君使得白。
衔君之恩,誓心求报。
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,遂至睽违。
天各一方,不能相问。
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某。
遂闭户剪发,以明无意。
虽为君子弃绝,分见无期。
而当初之心,死不自替。
他日父母怜其志,复欲驰白于君子。
值君子累娶,当娶于张,已而又娶于韩。
迨张、韩继卒,君卜居于兹,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报君之意。
今日获奉君子,咸善终世,死无恨矣。
”因呜咽,泣涕交下。
对毅曰:“始不言者,知君无重色之心。
今乃言者,知君有感余之意。
妇人匪薄,不足以确厚永心,故因君爱子,以托相生。
未知君意如何?
愁惧兼心,不能自解。
君附书之日,笑谓妾曰:‘他日归洞庭,慎无相避。
’诚不知当此之际,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?
其后季父请于君,君固不许。
君乃诚将不可邪,抑忿然邪?
君其话之。
”毅曰:“似有命者。
仆始见君子,长泾之隅,枉抑憔悴,诚有不平之志。
然自约其心者,达君之冤,余无及也。
以言‘慎无相避’者,偶然耳,岂有意哉。
洎钱塘逼迫之际,唯理有不可直,乃激人之怒耳。
夫始以义行为之志,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邪?
一不可也。
某素以操真为志尚,宁有屈于己而伏于心者乎?
二不可也。
且以率肆胸臆,酬酢纷纶,唯直是图,不遑避害。
然而将别之日。
见君有依然之容,心甚恨之。
终以人事扼束,无由报谢。
吁,今日,君,卢氏也,又家于人间。
则吾始心未为惑矣。
从此以往,永奉欢好,心无纤虑也。
”妻因深感娇泣,良久不已。
有顷,谓毅曰:“勿以他类,遂为无心,固当知报耳。
夫龙寿万岁,今与君同之。
水陆无往不适。
君不以为妄也。
”毅嘉之曰:“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!
”。
乃相与觐洞庭。
既至,而宾主盛礼,不可具纪。
后居南海仅四十年,其邸第、舆马、珍鲜、服玩,虽侯伯之室,无以加也。
毅之族咸遂濡泽。
以其春秋积序,容状不衰。
南海之人,靡不惊异。
洎开元中,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,精索道术。
毅不得安,遂相与归洞庭。
凡十余岁,莫知其迹。
至开元末,毅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,谪官东南。
经洞庭,晴昼长望,俄见碧山出于远波。
舟人皆侧立,曰:“此本无山,恐水怪耳。
”指顾之际,山与舟相逼,乃有彩船自山驰来,迎问于嘏。
其中有一人呼之曰:“柳公来候耳。
”嘏省然记之,乃促至山下,摄衣疾上。
山有宫阙如人世,见毅立于宫室之中,前列丝竹,后罗珠翠,物玩之盛,殊倍人间。
毅词理益玄,容颜益少。
初迎嘏于砌,持嘏手曰:“别来瞬息,而发毛已黄。
”嘏笑曰:“兄为神仙,弟为枯骨,命也。
”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,曰:“此药一丸,可增一岁耳。
岁满复来,无久居人世以自苦也。
”欢宴毕,嘏乃辞行。
自是已后,遂绝影响。
嘏常以是事告于人世。
殆四纪,嘏亦不知所在。
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:“五虫之长,必以灵者,别斯见矣。
人,裸也,移信鳞虫。
洞庭含纳大直,钱塘迅疾磊落,宜有承焉。
嘏咏而不载,独可邻其境。
愚义之,为斯文。

翻译

唐朝仪凤年间,有个叫柳毅的读书人,科举考试没有考中,打算返回家乡湘滨。他想起有个同乡在泾阳做客,便前去告别。走了六七里路,突然有鸟儿飞起,马儿受惊,迅速跑到了路边。又走了六七里,才停下来。这时他看到一个女子在路边放羊。柳毅仔细一看,发现这女子非常美丽,但神情却显得忧郁,巾袖也没有光彩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柳毅问她:“你为何如此自苦?”那女子开始只是哭泣,后来才说:“我是个不幸的人,今天受到你的询问。但我心中的仇恨已经深入骨髓,无法回避。希望你能听我说。我是洞庭龙君的小女儿,父母把我嫁给了泾河的次子,但我的丈夫行为放荡,被婢女仆人迷惑,对我越来越冷淡。我想要向公婆诉苦,但他们偏爱儿子,无法管教。后来我多次申诉,反而得罪了公婆。公婆因此对我百般苛待。”说完这些,女子痛哭流涕,悲痛不已。她又说:“洞庭湖离这里不知道有多远?天高地远,消息不通,心中痛苦,却无处倾诉。听说你要回吴地,能否帮我传递一封书信给洞庭龙君,让我知道他的消息?”柳毅说:“我是个讲义气的人。听到你的遭遇,心中十分激动,恨不得自己能长出翅膀飞过去。但洞庭湖是深水之地,我如何能够传达呢?只怕途中会有阻碍,让你的期望落空。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指引我?”女子悲伤地说:“这份情谊我会记住,不再多言。如果真的能传递消息,即使死了也会感激不尽。如果你不愿意,我也不敢强求。既然答应了,那么洞庭湖与京城,也没什么区别。”柳毅便问她具体办法。女子说:“洞庭湖的北边有一棵大橘树,当地人称它为‘社橘’。你应当解开腰带,用其他东西代替绑在树上。然后敲打树干三下,就会有人回应。跟着他们走,就不会有障碍。希望君子除了书信,把所有心里话都托付给他们,千万不要改变。”柳毅说:“我明白了。”女子从衣服里取出书信,行礼递给他。她向东望去,愁容满面,似乎无法自控。柳毅也为她感到难过,接过书信放在怀里,便问道:“你放羊有什么用呢?难道是让神明来管理吗?”女子说:“这不是羊,而是雨神。”“雨神是什么?”她说:“是雷电一类的东西。”柳毅仔细看去,那些羊都昂首怒目,吃草的样子很特别,但大小毛角却和普通羊没有分别。柳毅又问:“我是信使,将来回洞庭湖时,希望不要避开我。”女子说:“不仅不会避开,还会像亲人一样对待你。”说完这些,女子便向东走去。柳毅回头再看时,女子和羊都不见了。
当晚,柳毅回到城里,与朋友告别,一个多月后回到家乡。他便前往洞庭湖寻找那位女子。果然在洞庭湖北边找到了那棵社橘树。他解开腰带,敲了三下,很快就有个武士从水中出现,向他行礼,问:“贵客从哪里来?”柳毅没有说实话,只说是来拜访大王。武士让柳毅涉水而过,告诉他:“闭上眼睛,数到十次呼吸就可以到达。”柳毅按照他说的做了,果然来到了一座宫殿。宫殿中台阁相对,门户万千,奇草珍木,应有尽有。武士让柳毅在大堂角落等候,说:“您就在这里等吧。”柳毅问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武士说:“这里是灵虚殿。”柳毅仔细观察,发现这里汇集了人间所有的珍宝。柱子用白玉制成,台阶用青玉铺设,床铺用珊瑚制作,窗帘用水晶制成,门窗上雕刻着琉璃和琥珀。柳毅看到许久,洞庭君才来到。柳毅向他讲述了那女子的遭遇,洞庭君看完书信后,掩面哭泣,说:“我的过错,导致女儿遭受这样的痛苦。多亏先生仗义相助,我怎能辜负您的恩德!”洞庭君让身边的人将书信送入宫中,不久宫中传来哭泣声。洞庭君担心钱塘君知道,便嘱咐身边人不要泄露。柳毅问:“钱塘君是谁?”洞庭君说:“他是我的弟弟,曾是钱塘的长官,现已退休。”柳毅不解,问:“为什么不让他知道?”洞庭君说:“因为他太过勇猛,当年尧帝遭遇洪水九年,就是因为他一怒所致。最近他与天将发生冲突,阻塞了五座山。上帝因为我有功德,才宽恕了他的罪过,但仍然把他关在这里,所以钱塘人每天都在盼望他归来。”
话音未落,忽然一声巨响,天地仿佛崩裂,宫殿摇晃,云烟翻腾。随后一条赤龙出现,电眼血舌,鳞片火红,脖子上套着金锁,金锁连着玉柱。雷电交加,霰雪雨雹同时落下,赤龙挣脱而去。柳毅吓得倒在地上。洞庭君亲自扶起他,安慰道:“不必害怕,不会有危险。”柳毅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。洞庭君便告辞离去,柳毅请求离开。洞庭君说:“不必如此,你回去之后再来,我一定好好招待你。”柳毅便告辞离去。第二天,洞庭君再次宴请柳毅,并请来钱塘君。钱塘君身穿紫衣,手持青玉,面容挺拔,精神饱满,站在洞庭君身旁。洞庭君向柳毅介绍钱塘君,柳毅上前拜见。钱塘君也尽礼相待,说:“侄女不幸,被恶人侮辱。幸亏明君子仗义相助,否则她将葬身泾水。我感激不尽。”柳毅谦逊地谢绝。钱塘君又说:“侄女不幸,被恶人侮辱。我因为愤怒,斩杀了六十万人,毁坏了八百里的庄稼。恶人在哪里?已经被我吃了。虽然我这样做有些鲁莽,但幸亏得到了上帝的庇护,否则我将无法解释。”洞庭君安慰他,说:“你这样做确实太过分,但今后不要再这样了。”钱塘君再次拜谢。
当晚,洞庭君安排柳毅住在凝光殿。第二天,又在凝碧宫宴请柳毅。会上歌舞升平,柳毅看到一个女子,正是之前托书的女子。她穿着华丽,表情复杂,眼中含泪。一会儿,红烟遮住她的左边,紫气环绕她的右边,香气弥漫,进入宫中。洞庭君笑着说:“泾水的囚徒到了。”洞庭君便回到宫中。过了一会儿,又有哭泣声传来。不久,洞庭君再次出来,与柳毅一同吃饭。这时,一个穿紫衣、拿青玉的人出现在洞庭君身旁,这是钱塘君。钱塘君向柳毅道歉,说:“泾水的妻子是我爱女,不幸被恶人侮辱,如今已经断绝关系。我希望结为亲戚,让受恩者知道自己的归宿,让有爱者知道自己的责任。这难道不是君子之道吗?”柳毅严肃起来,说:“没想到钱塘君如此软弱!我以为你是刚烈正直之人,没想到你会恃强凌弱。如果在洪波之中,我只会视你为禽兽,不会有怨恨。现在你穿上衣冠,谈论礼仪,我对你刮目相看。但你不能恃强凌弱,否则我不会放过你。”钱塘君道歉,说:“我生长在宫中,从未听过正论。刚才的话冒犯了你,我愿意道歉。”当晚,洞庭君再次宴请柳毅,气氛依旧。柳毅与钱塘君成了好朋友。第二天,柳毅告辞回家。洞庭君夫人在潜景殿为柳毅设宴,男女仆人都参加宴会。夫人哭着对柳毅说:“骨肉受你大恩,遗憾未能表达感激,只能分别。”她让泾阳女子当众向柳毅致谢。夫人又说:“这次分别,是否还有再见之日?”柳毅起初不愿答应钱塘君的提议,但在宴会上露出遗憾的表情。宴罢,柳毅告辞,满宫凄凉。夫人赠送珍宝,无法尽数。柳毅离开后,沿着江岸前行,带着十几个人,直到家中才离开。柳毅前往广陵珠宝市场,卖掉所得,财富迅速积累。他先后娶了张氏和韩氏,但两人都早逝。最后,他迁居金陵,娶了卢氏。卢氏原本是范阳人,父亲名叫浩,曾任清流县令。母亲名叫郑氏。卢氏前年嫁给清河的张氏,但张氏早逝。卢氏的母亲喜爱她,想为她找个好人家。柳毅与卢氏结婚后,渐渐发现她与龙女相似,甚至更美丽。他们谈论往事,卢氏说:“人世间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?”一年后,卢氏生下一个儿子,柳毅更加疼爱她。卢氏产后一个月,打扮得更加美丽,把柳毅叫到帘室,笑着说:“你还记得我以前的事吗?”柳毅说:“我们早就成为姻亲,还有什么可回忆的?”卢氏说:“我就是洞庭龙君的女儿。你帮助我洗刷冤屈,我对你心存感激,决心报答。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分开,无法联系。父母想把我嫁给别人,我便剪发闭门,表明心意。虽然你抛弃了我,但我的心意不变。后来父母怜悯我的坚持,再次想传递消息给你。那时你多次娶妻,先是张氏,后是韩氏。等到张氏、韩氏相继去世,你定居金陵,我才得以报答你的恩情。今天我得以嫁给你,终身相伴,死而无憾。”卢氏哭着讲述这一切。柳毅安慰她,说:“我没有重色之心。现在你说这些,我知道你对我有感情。我愿意接受你的心意。”卢氏感激地哭泣,良久不止。她又说:“不要因为我是异类,就不念旧情。我一定会报答你的。龙族寿命万年,我和你一起生活。无论水陆,都可以自由往来。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柳毅赞同道:“我不知道你是神仙之侣!”他们一同前往洞庭湖。到了洞庭湖,洞庭君和夫人热情款待他们,宴会盛况空前。之后他们住在南海四十多年,家中的宅邸、车马、珍宝、服饰,比侯伯之家还要奢华。柳毅的家族也得到恩惠。因为时间长久,容貌不衰,南海的人都感到惊讶。到了开元年间,皇帝对神仙之事感兴趣,柳毅无法安心,便与家人一起回到洞庭湖。十几年后,无人知道他们的行踪。直到开元末年,柳毅的表弟薛嘏被贬到东南,经过洞庭湖,晴朗的白天远远望去,只见碧山从远处波涛中浮现。船夫们纷纷侧立,说:“这里本来没有山,恐怕是水怪。”片刻间,山与船逼近,一艘彩船驶来,船上有人向薛嘏打招呼。其中一人喊道:“柳公前来迎接!”薛嘏认出了柳毅,急忙赶到山下,快步登山。山上宫殿如人间,见到柳毅站在宫室中,前面摆放着乐器,后面排列着珠宝,器物精美,远远超过人间。柳毅谈吐更加玄妙,容貌更加年轻。他热情迎接薛嘏,握住他的手说:“分别不久,你的头发已经变白。”薛嘏笑道:“你是神仙,我是枯骨,这是命运。”柳毅拿出五十粒仙丹送给薛嘏,说:“每粒仙丹可以增加一岁寿命。一年后你可以再来,不要久居人间自寻苦恼。”欢宴过后,薛嘏告辞离去。从此以后,薛嘏再也没有见过他们。他常常向人讲述这件事。大约过了四纪,薛嘏也不知所踪。陇西的李朝威写下了这段故事,并感叹道:“人类作为万物之长,必定要有灵性,这一点在这段故事中得到了体现。人是裸露的动物,却相信鳞虫。洞庭包容宏大,钱塘迅捷磊落,应该有所继承。薛嘏虽然吟诵却没有记载,但可以接近这个境界。我认为,写下这篇文字是有意义的。”